祁阳的时光,象浯溪摩崖石刻上的字迹,被岁月浸得温润。这座千年小县,藏着颜真卿、米芾们的墨痕,元结的诗词,也藏着我童年里那些带着烟火气的老规矩,老礼数,一帧帧,都在记忆里鲜活。

餐桌上的礼数,是最早懂的“礼数”。家里来客,奶奶和母亲总是在灶间打转,端上最后一碗菜,便默默带着姐姐退到灶房,或是在卧室床沿边坐下。倒是哥哥和我,哪怕踮着脚够桌子,也能被父亲拉到客席上,听大人们说些家常。那时总不懂,为何奶奶明明也爱听客人讲外面的事,却只在一旁添茶,直到后来才明白,那是旧时光里祖上的规矩。饭桌上的规矩更细,人坐哪方,便只夹哪方的菜,谁也不会伸着筷子“越界”,连咀嚼都要轻些,生怕坏了规矩。饭桌上通常是桌上的长辈吃一阵子,将对面的菜换一下。饭碗必须用手端着,不能趴在桌子上吃,只有猪和狗才趴着吃饭。女人不上桌,是祁阳一带的规矩,有时客人来了,年长的奶奶、外婆被邀上桌,只是陪坐一会,不动筷子。

春节的清晨,是被米花和鸡蛋的香气催醒的。母亲早早就煮好了糖水,泡上蓬松的米花,再卧两个圆滚滚的鸡蛋,旁边还摆着一碗清汤面——“吃了面条,一年顺顺当当”,她总这样念叨。吃过早饭,便跟着父亲去拜年,先给家里的长辈拜年,再挨家挨户串邻居的门拜年,每家会备着些花生、瓜子、红薯片。近亲戚春节,会给拜年的孩子一毛钱的红包,这是孩子们的盼望,得个红包,捏得紧的,那是当时最踏实的欢喜。

走亲戚是童年里又爱又怕的事。大多是乡下的亲戚,路是田埂铺的,雨天过后满是泥泞。出发前,要准备礼物,买10根油条用粗黄纸包着,黄纸上贴张小红纸,看着喜庆,外加以麻丝捆好,再买包北京糖。我的印象走亲戚父亲从来不带姐姐他们,好象女孩不准走亲戚。走到泥巴路时,父亲会帮我把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里面的棉裤,踩着泥巴路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到了亲戚家前,先找个角落把裤腿放下,拍掉鞋上的泥,才敢往里走。
亲戚们总极热情,一进门,通常会上一碗米花红枣2个鸡蛋糖水,出发前父亲就叮嘱过我,鸡蛋只能吃一个留一个,糖水可喝完。物质匮乏的年代,大家要充面子,但是每个人心里有数,该怎么做。初十五以前,一条全鱼只是摆上来看的,表达热情,千万不能动筷子,要原封不动端回去,这只是个看菜。

农村亲戚喜欢留客,常把我们的包袱藏起来,说什么也要留着住一天。农村不好玩,坐在板凳上盼着吃饭,心里盘算着吃完这顿就找机会溜。可看着他们端上的炒花生、炒红薯片,又忍不住接过,再听着他们拉着父亲说庄稼的收成,倒也不觉得那么难熬了。
有一年走亲戚,临别前亲戚家给我们带了两瓶醋,他说今年酿酒酿坏了,就把它酿成醋了,至今我还不懂,酒酿坏了能改成醋吗?酒和醋这难道不是两种工艺吗?

最热闹的是宴席,婚丧嫁娶都要“摆十个碗”,十个菜是固定的套路,一个菜一个菜的上,一份礼派一个人,二份礼家里便派二人吃席。桌摆得满满当当,是最体面的排场。男人女人分桌坐,男人们坐在桌上慢慢吃,女人们却多是揣着一张大干荷叶,将每一个菜按八份分到荷叶里。第5道菜是羹汤一碗汤女人便分喝了,其它菜都一动不动打包带回家。那时不懂,只盼着母亲荷叶包里带回的菜,是一家人的牵挂,谁家有面子,就看谁家盛菜的盆、碗大,尤其是扣肉块大。

如今再回祁阳,餐桌早没了男女分坐的规矩,走亲戚也不用再卷着裤腿踩泥巴,“十个碗”的宴席上,大家也会慢慢吃、慢慢聊。可每当路过老宅子,仿佛还能看见奶奶在灶间忙碌的身影,听见春节清晨米花在糖水里“沙沙”的响,还有亲戚藏起我们包袱时,那带着笑意的叮嘱。
还有一件事情让我们现在一直不能理解。在祁阳家里有一点好吃的东西,如杀了一只鸡呀,首先要紧着父亲一个人吃。要等到父亲吃够,剩下的再给母亲和孩子们吃。因为父亲要挣钱,是家里的劳动力,那时候的父亲不爱孩子们吗?到我做父亲时,好吃的尽量优先留着给孩子。
那些旧时光里的礼数,早成了祁阳刻在我骨子里的印记。它不似摩崖石刻那般厚重,却像家门口的老樟树,默默生长,把温暖的回忆,都藏进了年轮里。
倪渊 于武汉
2025.9

